第04:副刊/微辩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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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03月14日 星期四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 镇海新闻网 | 返回首页| 版面概览 | 版面导航| 标题导航    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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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花园
  □秦钦儿

  如果不是搬出了村子,母亲能将她的花园开辟到邻居家的院子里。

  新房子坐北朝南,独门独院,地势高出整个村子三四米。让风水先生始料不及的是,母亲没有按照他的意思,修砌院墙将房屋圈起来,而是在房前屋后种满了美人蕉,一溜排的,美人蕉阔大的叶子挨挨挤挤,形成天然的篱笆。

  母亲在大门口的左右手各栽了一株桃树。桃树的品种不好,结的是毛桃,不好吃,花却开得很好看,三月间,半片天空都被桃花映红了,梦一样,招人驻足流连。清明前后,桃花谢了,花瓣落了一地,枝头长出狭长的叶子,再过几天,泛着青光的毛茸茸的小毛桃陡然冒出来,像婴儿攥紧的娇嫩拳头,藏在叶子底下虚张声势。母亲找来一把锯子,踏上梯子,把已经结了许多小毛桃的斜干旁枝锯掉,用斧子在主干上劈个斜口,把从对面王家讨来的水蜜桃枝条嫁接进去。母亲一边做着这些,一边惋惜:“可惜了,才刚长出来的小生命呢,就废弃了,真是不舍得呢。”一种美好生命的开始总是以另一种美好生命的终结为代价,这亦是生命的美好之处吧?

  有一天傍晚,乡村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路过,停在了美人蕉下,递过来一个包裹。包裹是从北京寄来的,拆开了,是一小包一小包的花种子,每个小纸包上都写着花的名字:十姊妹,虞美人,紫绣球,白芍药……舅妈的妹夫在北京地坛公园当花匠,花种子是他寄来的。母亲于是带领一家人刨竹子,劈篾,编栅栏,围花圃。她要把房前屋后开垦成一个独一无二的花果世界。那个时候,父亲居然也是极听她的,由着她的性子,把窖了一年的农家肥都担到花圃里埋底肥,有时候还帮着她担。

  种花跟养孩子一样,甚至还要精细些。施了底肥的花圃耙成一畦畦的,和泥印了营养钵,种子下在营养钵里,上面撒了油菜籽饼馇,草木灰覆盖,罩上薄膜防寒。待种子发芽了,掀去薄膜,连营养钵移栽到花圃里,花圃上方拱上一排竹篾片,再罩上纱网,滤光又防风,从纱网眼里匀下去的雨水,刚刚能湿花苗的根。出了月子的孩子见风就长,那些花儿也是。褪去胚芽的花苗,很快呈现出不同的叶片、枝杆,它们要长成自己的样子,该抽条的抽条,该牵藤的牵藤,该蔓枝的蔓枝,最后长成啥样子,谁知道呢?待到春暖花开,一切自见分晓。

  侍弄花草的领导者是母亲,照管的责任落在大姐身上,她心很细。她会在牵牛花快要牵藤的时候,及时地插上一根枯竹;在月季疯狂抽条的时候,剪枝打杈;在凤仙花开的时候,收集花瓣,加明矾捣成泥,帮村子里爱美的女孩们染指甲……她的人缘因此极好。我的任务就是给那些花儿浇水,用一担小木桶去池塘边担水,浇遍所有的花花草草。池塘与我家的房子隔着一块油菜田,正是油菜花盛开的时节,一个春天的蝴蝶都飞来了,围着那些花儿漫天翩跹,蝴蝶是那么多,那么多种,在我家门前上空,尽情抒发它们生命中短暂的辉煌,这些舞蹈全是冲着那些花儿们的,舞蹈的另一种意义是为新生命作媒介。我总喜欢呆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些花儿和蝴蝶出神,春天这么美好,要是能变成一只蝴蝶该多好啊!

  母亲并不满足于培育京城的花卉品种,她还寻找与大自然的花草机缘,扛上锄头漫山遍野去挖。岸边的一丛野雏菊,崖下的一株兰草花,竹林深处的金银花,溪涧旁的几株野姜花,都因了与母亲的一场场偶遇,被“招安”进入我们的大花园。花园完全是敞开式的。母亲说,种花就是给人看的,好看藏着掖着干什么?因此来我们家摘花的小伙伴特别多,有时候我都不舍得,母亲却拣大的栀子花摘了,扎在小朋友们的发辫上,走哪香哪。那些红的黄的金边粉的美人蕉开得特别娇艳,女孩子的裙裾似的。那些花居然是可以吃的,清晨的露水还未退去,太阳还未升起,那时的美人蕉正从浓睡中醒来,娇羞欲滴,拣一朵使劲往上一抽,花蒂处是根空心的管子,将管子含入口中一吸,一股清甜的花露滑入喉头,那是美人蕉积攒了全部的天地精华,呈现给人。村子里的女人们对于母亲痴迷种花很是不屑,好好的空地不种菜,种那么多的花弄排场,能吃还是能喝?可她们要发面蒸馒头了,总会找母亲讨要美人蕉的叶子,铺在蒸笼里隔水不粘,蒸出的馒头还有股清香。

  草木荣荣枯枯,一荣一枯又一年。那些山上挖来的野花经母亲的移栽侍弄,竟也开出家养的气势来。比如说原本漫山遍野不起眼的野蔷薇,一年挪一次窝,移栽到肥处,吸收了腐土里的精华,竟由单层瓣开成了多层瓣。篱笆上爬满的蓝的紫的牵牛花,混种后,一根藤上开出双色的小喇叭。金银花就更不用说了。一年四季,房前屋后不断的娇艳芬芳。花开一季,所有的花都不肯错过自己的大好时光,都要热热闹闹地媲美一番。

  离开故乡很多年,春天要来的时候,母亲把她移栽的野姜花、金银花、矮石榴、八月桂连根刨起,就着故乡的泥土,让我家孩子的爸爸火车转汽车地载到宁波来,嘱我种上四楼新家的阳台,让百平方米的居室内外都溢满故乡的气息。当书房西窗爬满金银花的绿色藤蔓,满屋摇荡野姜花沁人心脾的清香,母亲能想象得到吧,她那远嫁的女儿在花香萦绕下阅读、写作、酣眠,她心里该是多么快活!

  如今母亲八十高龄了,以前的老房子早就荒废了,她和父亲也搬离了原来的村子,住到了城郊结合的街道边,门口只有一小块隙地,辟出了一个小庭院,母亲就利用这一小块地儿,还是种各种花儿,用油壶栽,用塑料盒栽,用一切可以盛土的东西栽,她从垃圾场捡来别人扔掉的坛坛罐罐,栽了七八十盆,院子里摆得无处落脚。等那些花含苞待放了,母亲就一盆盆装进筐里,推着自行车载到集市上去卖,五元一盆,八元一盆。盛夏的时候,那些腐土发出难闻的气味,招来不少的蚊蝇,哥哥一气之下,扔掉了三四十盆。

  哥哥电话里向我告母亲的状,说她弄那些花儿不仅把院子搞得一塌糊涂,人还累到腰都直不起来,饭都不吃,就躺到床上去睡了,卖这点小钱能顶什么用?我的眼泪忽地就下来了。哥,求你了,别扔她的那些花呀!

  只有我知道,那些花儿对于母亲来说,意味着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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